李建茹
当手机随机播放起《北京东路的日子》时,我正批改着新一届学生的作文。前奏中清脆的风铃声仿佛拨开了记忆的褶皱,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作业本上,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见了五年前那群少年站在教室门口,将六月的阳光裁剪成无数闪烁的金箔。
那年盛夏的鸟鸣格外浓稠,穿堂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掠过讲台,总有几个女生悄悄往我的包里塞小零食。最后一节语文课上,男孩们起哄着要在我课本的扉页签名,龙飞凤舞的字迹里藏着他们故意写错的偏旁。教学楼下,骄阳似火,快门声此起彼伏,有人坚持要在篮球场拍九宫格,说要把篮板上的锈迹都框进照片里。
最安静的却是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的姑娘。她将手写信折成纸鹤塞进我的抽屉,信纸右下角印着泪渍晕染的月牙。后来听说,她在复读时总带着我们合影的书签,但再见面时,她已学会用睫毛膏巧妙地掩饰泛红的眼眶。
这些画面总让我想起2012年秋雨中的长途车站。父母为我铺好印着牡丹花的棉被,往我的包里塞了厚厚一沓鲜红的人民币,临走前,母亲反复调整我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。当那辆熟悉的大巴吞吐着白雾驶离站台,我才惊觉自由原是一件浸满铁锈味的衣裳——寝室夜半再无人煮泡面的香气,晾衣绳上滴答的水声也失去了共振的频率。
后来的许多年,我无数次在短信里、微信里与不善言辞的父亲告别;我也无数次在那个昏暗逼仄的候车厅与母亲道别……十年的光阴,从最初“恨透这世界,因为要离别”的潸然泪下,到如今轻描淡写的“回去吧”,一路上都是“成长”!
十年间,站台成了时光的刻度尺。父亲的短信永远定格在“路上小心”四个字,母亲的保温桶从装着红烧肉变成降火茶。去年深冬归家,发现她竟开始用微信收藏养生文章,屏幕冷光中浮动的字句,都是我不曾拆封的电子家书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,翻出了学生们送的毕业相册。塑封照片里的槐花依然洁白如雪,而当年躲在树荫下抹眼泪的男孩,早已寄来戴着学士帽的合影。他身后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映着的薄云,像极了五年前教室窗棂上流动的夕照。
摩挲着微微卷边的相册,我忽然明白,所有的成长都是被岁月偷换概念的离别。当雏鸟学会用羽翼丈量天空,守巢人便注定要在欣慰与怅惘的褶皱里,将牵挂酿成不必投递的月光。那些被泪水洇湿的信封、在快门中定格的欢笑、站台上欲言又止的挥手,终将在某个凤凰花开的清晨,化作我们共同穿越时光的信物。
窗外的白玉兰正扑簌簌地落着花瓣,像极了那年毕业季纷扬的试卷。学生们抱着作业本在走廊上追逐,笑声撞碎了一地斑驳的光影——原来所有的成长,都是季节与季节心照不宣的轮回。
作者:李建茹,永登二中语文组教师。
南窗宛如时光的活页夹,每一道细微的裂纹都封存着未完成的青春篇章。清晨六点四十分,铁栏杆在玻璃上投下如竖琴般的影子,早读声似潺潺溪流淌过琴弦,粉笔灰则悬浮成银河的碎屑。松柏叶在玻璃上摇曳,勾勒出支颐侧脸的轮廓,仿佛被拓印成蒙着薄霜的标本,静静栖息在时光深处。
二月,窗面上常凝结着奇异的冰花。少年们用温热的呼吸融化霜冻,在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推演未解的习题。公式与涂鸦在晨光中交织缠绕,宛如失落的楔形文字,镌刻着十七岁独有的迷惘与悸动。风掠过窗台时,白蝶从铁网锈斑间惊起,翅尖抖落的鳞粉在光束中旋转成微型星云,恍若梦境。
暮色四合,整排窗户开始酝酿蜜糖色的黄昏。有人伏在三角函数上小憩,睫毛在夕阳下织就金丝蛛网;有人轻轻摩挲窗框皲裂的木纹,指尖仿佛在丈量高考倒计时的光阴。迎春花的暗香浸透玻璃,将少女的身影淬炼成鎏金剪影,投映在走廊渐次暗下去的暮色里。
暴雨突袭的午后,雨水在玻璃上勾勒出蜿蜒的等高线。某道水流漫过褪色的便笺,“待春风起时,我们去看海”的靛蓝字迹突然苏醒,化作洄游的鲸鱼,撞碎整个雨季的镜面。铁窗棱里的锈蚀处生出暗红色的苔藓,宛如时光在金属骨骼上生长的年轮。
模拟考收卷铃声响起时,槐花瓣正坠落在窗台积水里。我数着那些打着旋的白色小船,忽然看清每道涟漪都是凝固的晨昏——有人曾对着玻璃背诵《赤壁赋》的铿锵音韵,有人哈气在窗花上画出笑脸的弧度,有人将纸飞机悄悄塞进窗缝,任它载着心事飞向未知的远方。
黄昏的光线再次将玻璃煅成琥珀,我看见十七岁的光谱在其中静静结晶。而掠过窗台的麻雀,喙里衔着的分明不是花瓣,而是一截正在发芽的春天——那是属于我们的,永不褪色的时光标本。
作者:金淑珍,永登二中语文组教师。